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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閱讀台灣‧探索自己] 穿顏庫絲雅

《無花果》閱讀心得   傳說,「在印度恒河的北邊,…散佈著許多小國度。其中一個特別文明、特別有禮教的王國叫做穿顏庫絲雅。」穿顏庫絲雅,在鹿橋的小說〈人子〉裡習得這個辭彙的多年以後,我偶然拾得另一枚牙慧:烏托彼雅﹝Utopia﹞,邊咀嚼著異國風味的音節邊猜想叫什麼ia結尾的,應當是古今東西所有美麗國度的共同字源吧? 1980   在淡水河背向海口盡頭的北方,也有一個特別繁華、特別蒼老的國度,我土生土長的所在,叫艋舺。兒時最早的記憶,是三水街市場膠鞋踩在陰暗磚道上溼黏的氣息,市場裏人們營生的手永遠擦不乾,彷彿自小照料我長大的妗婆的手,那是像時間一樣的透明的漿糊,日復一日,黏復一黏,把背影拉得長長的,是一輩子也走不完的市街。我家這條是昔日有名的印刷街,印刷機起恰起恰地疊唱著不知可細分到幾部的大合聲;瑣碎了一夜催眠曲,隔天一早報紙便從我家門縫吐進來﹝當時我總天真地以為訂的報是從隔壁送來我家的﹞。   到我會走會跑,唸幼稚園時,每天早上跟著阿公到植物園散步,聽阿公用台語說它日治時期的名字「苗圃」;說他自己小時候跟朋友在苗圃玩耍,遠遠望見曾祖拉著菜販的手推車走來,初冬裏單薄一件內衫一路滴水,阿公羞慚地躲開,不是怕同學撞見父親的狼狽,而是心虛父親如此辛苦,他卻貪玩。散步回家吃了早餐,我坐在一樓他的辦公桌旁,邊等娃娃車邊學他用放大鏡看報的樣子。阿公教我讀報,一個字一個音的,用台語。公司裏業務叔叔會計阿姨們都叫阿公林樣──他沒繼承賣菜的職業,太平洋戰爭爆發時,正在唸艋舺公學校,是鄧雨賢的學弟,年紀小沒被徵兵,畢業後在日本人工廠當學徒,挨罵挨打,挨在車床上「斬釘截鐵」,車出自己的事業:提著公事包,穿西裝,常到日本出差,一口流利的日語,一副黑框眼鏡,最愛的歌是雨夜花,我會唱的第一首歌。 1995   這些臺灣人,用自己的力量開拓了臺灣。因此,臺灣人並沒有把清國當做祖國看待。因而,不服清朝的統治,掀起多次的叛亂反抗清朝,被清朝認為是難於統治的蠻夷。但是臺灣人的腦子裏,有自己的國家。那就是明朝──漢族之國。【吳濁流—無花果第一章】   朋友問我:五年級有野百合,七年級有野草莓,我們有什麼?我們是被架空的一代!   不,我想,我們是美好的一代。   一九九五年,我在學生會主編台大「五十週年」校慶特刊。昭和三年春﹝1928年3月17日﹞,日本政府以勅令第31號公布相當於今日所稱組織法的「臺北帝國大學官制」,並任命幣原坦為臺北帝大首任總長,同年4月30日舉行新生入學,5月5日開始上課。所謂五十週年,是從國治時期一九四五年接收臺北帝大改名台灣大學算起。但她的芳齡既非知天命之年,生日也不是十一月十五日……   台大,被斷頭了!   不只台大,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斷頭的。   沒有了頭,就沒有眼耳口,夾纏在不知道會從什麼方向推擠過來的版塊, 聽不到過去,看不到現在,當然,也就說不出一個像樣的未來。   我在特刊頭版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。   不能妥協的自己的性格是與生俱來的,沒有什麼辦法。然而,是否有不顧一切勇敢戰鬥的勇氣呢?也沒有。始終只是個中間份子,不偏不倚的隱藏在灰色裏,永遠不平不滿,不能從牢騷感情脫出一步。【吳濁流—無花果第一章】   一九九五年,我來不及問阿公:你25歲之前是當日本人嗎?你唸艋舺公學校的時候老師已經不教漢文了,你是怎麼學會用台語教我唸新聞紙,寫給我我看得懂的信?   小學畢業前夕,我們這一世代告別蔣經國和他的戒嚴時代;中學時期目睹了兩岸學運,野百合與天安門;剛上大學就有機會投票選總統,真實地參與了政黨輪替再輪替……我們剛好走過,剛好佇足停留,我們最青春熱血的歲月,也是台灣最青春熱血的年代。   我們何其有幸,昨天的是非,今天就看得清楚。已經走過去的人容易忘記,還沒靠過來的人不會了解,只有我們,仍身處斷層之中,擁有足夠的成熟和年輕,樂觀和悲憫,來成就面對台灣正在來臨的劇變的智慧。   我抽屜裡還留著小時候每天早上,在阿公辦公桌旁,邊等娃娃車邊聽他台日語夾雜讀報他用的放大鏡。他是我的偶像,但他在我學的歷史裏沒有聲音。我聽不見他要如何告訴我他夢想中的美麗國度,他如何用我有生以來聽過的美好語言,說我聽得懂的話,寫我看得懂的信?我想,有阿公的放大鏡,我總是可以找到什麼吧?因為我們是如此美好的一代。因為我們的眼睛已經睜開,沒辦法再迴避了,也不可能放棄。我們會找到答案。 2008   有時在靜寂的夜裏,或失眠的時候,不免仍會想到民族自決、民主主義、六三問題等。可是每一次思考,所能達到的結論都是一定的。對日本的巨大力量,個人的力量等於是個零。【吳濁流—無花果第六章】   11月6日,極晴。今天是我的生日。   十一月了,卻是個不安於室的豔陽天。浮躁的空氣依稀仍像是從夏天就伏在耳殼上、缺乏季節感的蟬,意猶未盡地編織著溫習著過了氣懷舊的曲調。但我已不復夏日的悠閒,研究所考試亦步亦趨,而我或許也是隻內分泌失調的蟬,兀自在車輪無味地捲動向前的時間沙塵中,不斷鼓譟著未竟的昨日。   平平安安貫穿整個求學生涯的一輛腳踏車,經過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,一張森然銳利如兵刃的布告淨空了蟬噪與人車:
公告
本公園配合「協和」專案安全維護勤務,避免 群眾滯留於二二八和平公園內而衍生滋擾危害 狀況,故自97年11月6日0時起至11月6日24時 止,本公園配合暫停開放民眾入園。不便之處 敬請見諒!
  在一紙戒嚴令的鞭笞下,我駕駛著沈重的鐵馬來到法學院,旁聽法理學,渴望了解公理和正義的問題。教室空無一人,只有黑板上的字跡,孤零零地佇立。老師請了假,他說:「很抱歉,你要的答案,並不在課本裡。」   同學們隨著答案出走,一列列像課本上的模擬秩序,我們在行政院前席地而坐,宛若找到了那方更需要重新書寫的空白,佝僂著濃墨染成的問號……   答案永遠找不到,除非我們學會問對的問題。   二○○八年,我從公園的齒縫中看進歷史,脈搏鼓浪著這個島嶼的颱風和地震。像個不倒翁似的,被西方的文明和東方的禮教,擊倒在地又站起來,站直了又挨上一拳倒地。我的青春是單薄的,不易馴服卻又脆弱的。在十二歲以前,警察可以毆打遊行民眾,我對此一無所知,天真地學習用生硬的捲舌音,捲起亂石穿雲千堆雪,拯救水深火熱的大陸同胞。十八歲以前,我用初學的劍法丹田無力卻傲慢地說,我是中國人。   十五年以後,警察再度可以毆打遊行民眾。公園的口風很緊,捲不好的舌如白晝的鬼魅,她難以啟齒的雙唇被貼上符咒,名為「協和專案」的法事正在降妖除魔。歷史的口吻密不透風。   答案永遠找不到,除非我們學會問對的問題。 2011   雖是自己的祖國,但予人感受卻完全是外國。……在大陸,一般地都以「番薯仔」代替臺灣人。要之,臺灣人總被目為日本人的間諜,不管重慶那邊或和平陣容這邊都沒有好感。那是可悲的存在。【吳濁流—無花果第八章】   新公園。台大法學院舊址位於徐州路,許多年我從艋舺出門,沿途履經中華路、西門町、台大醫院舊館、中山南路,攤開一張白先勇筆下,六、七○年代,欲望王國的版圖……新公園釘在中心,儼然成為王國的城堡,衡陽路宛如城門吐出的巨大拱橋,跨越重慶南路護城河,貼著介壽官邸的前胸與後背,彷彿南北兩極的永晝與永夜,與強盛的異族、一個特別文明、特別有禮教的首都──「博愛特區」對峙著。   來自穿顏庫絲雅這樣的一個文明古國,我跟著一代又一代的王子,在徐州路盡頭,遠離俗事塵囂的桃花源中,束髮修行。每一個通過國家嚴格試驗揀選的王子,都會獲得一把寶劍、一塊矇眼布,進行苛刻的訓練。師父總是告訴他們說,他要教給他們的第一課,是分辨善惡;四年、六年或七年後,他們要學的最後一課,也還是分辨善惡。   當他們劍法愈純熟,心智代替著視力穿透遮眼布,能迅速捕捉光影明暗之後,就到了隨師父雲遊四海、行俠仗義的時候了。他們魚貫步出桃花源,回到他們世俗的寶座──台北法院、司法大廈、法務部、檢察署,甚至是總統府……隔著護城河,繞行著新公園,偶然回顧逡巡了一眼不屬於他們的領土。   二○○九年,我回到研究所就讀。我選擇了法律史,像是穿顏庫絲雅廿一世紀的王子,我在桃花源﹝或叫烏托彼雅什麼都好﹞尋覓王國失落的族譜。有人說,這本族譜血系中有黃河的支流,我得賣力爬梳她脈管裡黃土高原泥沙淤塞的膽固醇,才能嗅到她頸動脈管壁滲出淡水河孱弱的氣息。   我的國,穿顏庫絲雅!西班牙薰衣草是她的眉睫,荷蘭的沼澤在她的眼底,她的頸是安平港的塔臺,她的腰臀溫潤著清初的玉壺,一對充滿象徵性的、結構精緻的乳房,富士與玉山,東方的西方的,形成一道險峻的沈默。   穿顏庫絲雅世世代代都在放逐,放逐到中國,放逐到日本,放逐到美國、歐洲,故鄉的相簿被每個夜裡思鄉的輾轉翻爛,在異地孤獨無依的漫長冬季中被焚燒殆盡來取暖,換來一本不屬於自己的族譜,無論怎麼把萊茵河、泰晤士河、多摩川、藍色多瑙河或密西根湖移植到故鄉的血系,都無法灌溉出一朵能倒映故里風土和最親密容顏的眼淚。   從新公園到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,入夜以後,那裡仍然有著不安的魂魄,各自曳著冗長的不被理解的騷動,他們從馬場町抱來的,一顆顆因思想而爆裂的頭顱,一個個都不懂,為什麼腦袋不是用來思想,而是拖著長長的尾巴?有一些基因固執地遺傳,向官府磕過的頭一直抬不起來。從戰前「台灣浮浪者取締條例」到戰後「檢肅流氓條例」,從戰前的「治警事件」到戰後的「白色恐怖」,從「犯罪即決例」到「違警罰法」,從「焦吧哖」到「二二八」,從「文化協會」到「美麗島雜誌」,歷史是不會突變的,仰望的眼神始終看不到自己。 2008   臺灣人本來就是臺灣的歷史和環境下所產育的。祖先是漢民族,…當他們感到政治的壓迫時,就為了謀求自由的天地而向海外發展。因此,不管任何人都是屬於漢民族中最不屈服異族的人們。臺灣就像這樣,不但對人為的環境鬥爭,而且和颱風或水災地震等大自然的壓迫鬥爭。【吳濁流—無花果第十三章】   警察第一次舉牌警告。   教授舉著大聲公急切地呼喊,同學們往來奔走傳遞物資和訊息,有人開啟筆電臨場轉播最新情況,而我們都準備好了,到了強制驅離的那一刻,手挽著手平躺下來,不脫逃,不掙扎,不抵抗,不管被抬到哪,都還是我們的土地。   雨夜花雨夜花,受風雨吹落地……花謝落土不再回……   誰唱起了雨夜花?花開在土地上,落也要落在土地上。在我們的土地上。   次年三月,我通過研究所考試,回到桃花源。帶著那兩本厚厚的族譜,和青春鳥集,我用她們裝滿海的聲音,一個擁有著海的桃花源,不會再與世隔絕。   一切的欲望,征服的欲望、侵略的欲望、生存的欲望、物質的欲望、肉體的欲望、情感的欲望,一切推動著革命和改革的,都是欲望,一種隱藏在文明禮教之下的人的情感。   每一個穿顏庫絲雅王子在學會分辨善惡之前,他們都必須先學會去揭露,以及接受這樣的情感。我們透過被放逐的情感所能看到的,才會有回歸的可能。   我回到桃花源,帶著我的生日禮物,一些在豔陽之下年輕而不安於室的體溫,一個對於公理和正義永遠不斷發問,而且永遠不滿足的飢渴。只有這樣的體溫與飢渴,才能貼近曾經變動而未來也將變動不歇的歷史,才能撫慰流浪在新公園以及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的不安的魂魄,不管他們是被什麼樣的欲望焚燒或殺害。只有這樣才能用一顆因思想而發燙的頭顱,溫暖這片因為流乾太多血淚而失溫顫抖的土地。   穿顏庫絲雅,我愛妳。這是我對妳的承諾。
林欣曄:台灣,艋舺人 曾任台大學生法官 詞曲創作社指導老師 中時專欄作者 曾獲第13-14屆臺大文學獎新詩首獎 教育部文藝創作獎 入選2010年度台灣詩選等 就讀台大法研所 現任台大研究生協會會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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